第10章 (4)敌后 (第2/2页)
等六个班全部过了河,螳螂也学了两声青拐子(青蛙)叫,只是长短快慢跟乌鸦不大一样,几个班长听到,带了各人弟兄,在缅甸向导的带领下,钻进东边的山林。这一片山林,山头虽然不高,却很多,一个接一个;树虽然不大,却很密,一棵挨一棵,而且中间还长满了灌木、杂草跟山藤,根本没得路走。西边,隐隐约约能看到几点灯光,应该就是501高地和白塔山。
莽哥跟向导走在前头,一个用砍刀,一个用千代,硬生生的劈开一条路,时不时的惊起一、两只野鸡山雉,嘎嘎嘎尖叫着,扑愣愣扑愣愣的飞走了。正走着,莽哥身后的乌鸦忽然伸手拍拍他的肩膀,小声问道:“莽哥,你砍到什么了,溅我一脸的血?”
莽哥停下来,小声说道:“我也不晓得。”
乌鸦身后的山猫挤过来,手里拿了一截黑乎乎的东西,呵呵笑着递给乌鸦,乌鸦接过,也嘿嘿笑了——原来莽哥妖刀乱舞,把一根刀把粗的干黄鳝(蛇)劈成了几段,溅乌鸦一脸血;其中一截落下来,正好落到山猫手杆(手臂)上,冷冰冰的吓了他一跳——三个人小声嘀咕几句,继续前进。
翻过两个小山头,501高地和白塔山已经遭远远的甩到了后头,莽哥他们顺到山坡斜斜的下来,却被一条山沟挡住了路,山沟不宽,大概两丈多一点,却黑黢黢的看不到底,不晓得好深。向导虽然是当地人,但少有来这林子里头,即使来,也会走有路的地方,并不晓得这里还有这样一条深沟,在沟边来回走了几步,突然小声喊了一声,用手向山坡上头指了指。几个人顺到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看到在上头不远的地方,一根大树倒下来,横在沟上,树根在这头,树冠搭到那头,像是一座独木桥。
几个人欢喜酿了,顺到山沟边上,小心往上爬,突然,树林里稀里哗啦一阵乱响,一个浑身油光黑亮、比狼大些的东西从里面钻出来,轻巧的跳上那根大树,站到树干上,朝这边看了一眼,低沉的吼了两声,几步跳过大树,钻进对面的树林看不到了。向导用缅甸话小声喊了两声,跪到地上,双手合什,嘴里叽里咕噜的念起来。莽哥没有见过这东西,不晓得是啥子野物,等向导拜完了,小声问道:“那是啥子东西?”
向导转过脑壳看了他一眼,没有答应。鸭子说道:“看样子应该是一头黑豹,这东西独来独往,生性凶狠,行动敏捷,白天一般不出来,加上全身漆黑,在黑夜里来去无踪,像幽灵一样,当地一些老百姓把它当成山神。”
莽哥哦了一声,心想:亏了人多,要是一个人碰到这种东西,就麻烦了,黑漆麻达的,看都看不到它,根本没得办法打整(处理,处置)。弟兄几个过了山沟,在树林里走了大约几百公尺,下了山坡,顺到小路,向西穿过一片矮树林,走了大约个把钟头,来到一道山梁跟前。
山梁不高,最高的地方也就一百多公尺,但是很陡,而且一直向西延伸,不晓得有好长。这时,向导停下来,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小声对乌鸦说,他只能把他们带到这里,剩下的要靠他们自己,还说从这里往西走两、三公里,就是通向仁安羌的公路,随时有鬼子的装甲车、汽车来往;山梁那边有片树林,过去树林有个村子,里面住了不少鬼子。乌鸦打了个手势,把南瓜喊过去,躲到一个矮树丛后面,拿出地图,打开手电筒,三个人小声说起来,莽哥几个马上散开,在团转(周围)警戒。
过了几分钟,乌鸦打发走了向导,把弟兄们喊拢一堆(叫到一块),小声嘀嘀咕咕说了几句,几个人重新检查一下各人的装备,向山坡上爬去。一开始不要紧,坡还不算很陡,爬起来也不啷个吃力,可是到了半山腰,突然出现一个光秃秃的悬崖,直上直下刀劈斧削一般,只从石缝里长了些灌木、杂草。
要是在白天,这个悬崖对他们几个来说,根本算不到啥子;但是晚上不一样,到处黑漆麻达的,要一步一步摸到(摸着)往上爬,而且每爬一步,都要先试一下,确定踩稳抓牢后,才敢走下一步。乌鸦望起脑壳向上头看了看,把南瓜跟山猫喊过去,小声交待几句,然后,跟山猫两个把身上的东西全部取下来,只留了手枪,背起绳子,抠住石头缝子,一步一步的摸到爬上去;南瓜跟莽哥他们在底下等到。
突然,上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,像是有东西梭下来,底下几个人心里一下子紧起来,却是一块石头滚下来,碰到凸出的悬崖上,弹出去了,几个人虚惊一场。过了半个多钟头,上头才传来一长一短两声猫叫,接着,两根拴着石块的绳子垂下来,莽哥跟南瓜一个抓起一根,把乌鸦跟山猫的枪支弹药先吊上去。
有了绳子,下头几个爬起来就轻松多了,只用了十多分钟,就全部上了悬崖,顺到山坡继续往顶上爬,将走了几步,走到南瓜前头的无二爷一脚踩空,滑到地上,顺到山坡梭下去,南瓜眼疾手快,抓住一根小树,伸手一薅,抓到无二爷肩膀上的武装带,铁锤跟板凳连忙过去,帮到把无二爷拉上来。无二爷出了一身冷汗,要是南瓜那一下抓不住他,他肯定会摔到悬崖底下,来个出师未捷身先死——虽然说他无二爷不怕死,但要是这样子死了,岂不是比窦娥还冤?
好不容易爬到山顶,乌鸦让弟兄们坐下来歇一哈儿,喝点水、吃点干粮,自己一边吃喝,一边拿起望远镜望了起来:北边山脚下,黑黢黢一片,啥子都看不清楚,远处,有几个探照灯扫过去扫过来,像是几把长刀,把夜幕划开一道一道的口子,借着探照灯光,可以看到,那里确实有一个村子,村子里灯光点点,能隐隐约约看到有人走来走去;再往北,是几个小山包;山梁南边仁安羌方向,也是黑黢黢一片,偶尔会有一两下火光,不晓得是鬼子还是英军,在用炮火骚扰对方;听不到炮声,隔得太远。
歇了一哈儿(一会儿),乌鸦命令弟兄们准备下山。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,但这回他们下山却比上山容易多了,反正是抓到树根、山藤往下梭,遇到实在下不去的地方,就把绳子拴到树上,抓起绳子吊下去。只不过这样一来,弟兄们身上的衣服是全完了,成了襟襟挂绺绺(形容衣服破烂),身上也遭挂出了一条条口子,但哪个还顾得上这些,只有大胖,圆嘟嘟的脸上遭挂了一下,嘟嘟囔囔说自己这下破了相,二回(以后)要是找不到婆嬢,就找乌鸦算账。
山脚下是一片树林,榕树、枇杷、桉树都有,乱七八糟的好几种,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;尤其是榕树,大的一个人抱不过来,气根从上头伸下来,扎进土里,又长出树苗,大有一木成林之势。树林远远不如东边小山上的密,地上也没得那么多草。
几个人下了山后,马上摆开战斗队形,向北边的村子搜索前进。快到村子的时候,出现一条泥巴路,有一丈多宽,一头通向北边的竹林,另一头向西偏南延伸过去,被树林遮住了,不晓得通到哪里;路上的泥巴是新的,一看就晓得这条路是才修的,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和一种不晓得名字的草藤。乌鸦打了个手势,弟兄们停下来,躲在灌木丛里,警惕的注意着团转(周围)的动静。
这时候,大概四点多钟,天色反而比先前黑了些,除了村子里有些动静,到处清风哑静一片,连声鸡叫狗咬都没得。乌鸦伸出三根手指拇,往泥巴对面一指,山猫向乌鸦伸出大指拇,表示收到,慢慢站起来,分开跟前的灌木丛和草藤,勾起腰杆(弯着腰)飞快的穿过泥巴路,纵身一跳,滑到路边的灌木底下,顺势趴到路边上,把枪架好,整个过程干净流畅,一点声音都没有弄出来;接着是莽哥,前面几下还算麻利,只是最后那一跳,碰到灌木的枝条,弄出些声响。
莽哥晓得糟了,赶忙趴到灌木下头一动不动。果不其然,从泥巴路的那头,传来叽里哇啦的说话声,紧接着,一道手电光在离他们二十来公尺远的地方亮起来,来回乱晃了几下,朝这边走过来。借着乱晃的手电光,乌鸦看得清楚:前面的竹林边上,是一个路口,两边用沙袋垒了两个掩体,掩体里各有一挺92式重机枪;朝这边走过来的是两个鬼子兵,一个背到枪拿着手电,一个端着三八大盖。
这两个鬼子兵是流动哨,站了小半夜的岗,已经很困了,正蓬到(靠在)沙袋上打瞌睡,听到这边有响声,才懒洋莫气(懒洋洋的样子)的站起来过来看看。两个来到莽哥藏身的灌木丛跟前,拿起手电一阵乱晃,说时迟,那时快,灌木丛里猛的窜出个黑影,朝他们扑过去,手里的刀闪了两下,两个鬼子连妈都搞得赢(来不及)喊一声,就了了账——莽哥性急,看到鬼子走到自己跟前,害怕他们发现自己喊起来,突然暴起发难,妖刀出手,结果了他们。其实那两个鬼子根本没有发现他。
乌鸦吓了一跳,听到掩体那边没得动静,这才放了心,打了个手势,弟兄抽出刺刀,贴到路两边的灌木,阴悄悄的靠近掩体,只留下无二爷端起机枪,在后头掩护。两个掩体里头,几个鬼子蓬到(靠在)沙袋上正睡得迷迷糊糊,遭乌鸦几个捂到嘴巴,一刀一个,在睡梦中送回了靖国神厕——这里是鬼子的后方,所以这几个鬼子才敢放心大胆的睡瞌睡,就连他们当官的,也不大管他们。
干掉掩体里的鬼子,乌鸦趴到沙袋掩体上,团转听了听,没有听到啥子动静,做了个前进的手势,弟兄们依旧摆开战斗队形,向村子里摸去。乌鸦原先的打算是,让兄弟们在村子外头等到,等北岸大部队总攻开始后,再想办法窜到村子里头或者在村子团转闹他一番;但是由于莽哥突然杀了两个哨兵,才临时改了主意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连掩体里的鬼子一起干掉,摸进村子,先闹他个天翻地覆再说。反正过不了好久,鬼子哨兵的尸体就会遭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