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(2)寻孤 (第2/2页)
郭强答应一声,跟三个队员勾起腰杆,顺到战壕往村子那边去了——在游击队,无二爷说的话,有时候甚至比沈建良的还管用。
莽哥和无二爷看到郭强几个跑远了,先后停了火,各人从身上取了几个弹夹和手榴弹,把手榴弹拧开盖子,拉出引线,跟弹夹一起,放到手边上,然后趴到掩体后头,两个眼睛紧紧盯到鬼子和伪军。鬼子和伪军听到这边突然清风哑静的,默到(以为)敌人都也走了,端起枪,乱喊乱叫着,肆无忌惮的冲了过来。
等鬼子到了三十公尺以内,莽哥跟无二爷两个突然支起身子,抓起手榴弹,接二连三的朝鬼子、伪军群里扔过去,鬼子、伪军遭十几颗手榴弹一炸,有些懵了,还没有回过神来,两挺歪把子也开始发言了,子弹像暴雨一般向鬼子群里飞去。鬼子、伪军遭此突然袭击,有些抵挡不住,开始往后撤退。无二爷一边打,一边哈哈大笑,道:“我操他妈的,好久没有这么过瘾了!”
但不论是无二爷还是莽哥都晓得,鬼子并不是真正的退了,而是先退下去,好让自己的重火力发挥作用——先前郭强他们只有几把步枪,鬼子根本没有拿他们当个事,迫击炮、掷弹筒、重机枪等重火力一直没有用,只是跟到屁股后头撵;现在碰到无二爷跟莽哥,吃了个哑巴亏,不用不得行了——于是不等鬼子架好迫击炮、掷弹筒、重机枪,抓起机枪,把剩到的弹夹和手榴弹胡乱塞到身上,勾起腰杆,飞快的向村子里跑去。果不其然,两个人将将跑进村子,那两个掩体已经遭鬼子的炮火盖了。
莽哥跟无二爷进了村子,并没有马上跟到郭强他们撵过去,而是借着村里的断壁残垣,跟鬼子、伪军周旋一番,才边打边走,撤出村子。
其实,要说起来,这伙鬼子的战斗力,跟莽哥他们在缅甸碰到的第18师团相比,已经差了好大一截,甚至跟第55、第56、第33师团的鬼子都没得办法比。主要原因是,鬼子在亚洲、太平洋战场打了好几年,战线拉得太长,国内兵源已经远远不能满足需要,好多学生还没有毕业,就遭拉去当了兵——比四川的拉壮丁凶多了——训练一、两个月送到前线,这样的兵,战斗力能强到哪里去?
在当时横山勇的第11军团,就有好多这样子的新兵,有的师团,新兵已经超过了半数。这回进山扫荡的鬼子,是团转几个据点集合起来的,七成以上是新兵,战斗力可想而知;至于那一百多个伪军,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:连自己先人(祖先)都不要的人,还能替鬼子卖命?一听到枪响,赶紧趴到地上,生怕子弹不长眼睛;这样的部队,跟到当个吼巴儿(帮腔的、跟班)还可以,当真打起仗来,根本不得行。
即使这样,莽哥和无二爷也不敢和他们硬拼,只有凭借过硬的单兵作战能力,打打撤撤,估计郭强他们跑远了,才甩开鬼子,无惊无险的撤退了。
两个回到那个山窝窝,发现游击队已经全部转移了,就顺到游击队留下的记号,一路跟下去。这支游击队,差不多都是老百姓出身,而且基本上都是周围团转的,对这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,上坡下坎也习惯了,转移起来十分麻利,即使是莽哥跟无二爷,也撵到第二天下午才撵上他们。无二爷没有看到乌鸦的婆嬢,就找到那个青年人,也就是游击队长沈建良,问道:“嫂子咋地啦?”
沈建良无奈的摇了摇脑壳,叹了口气。莽哥在一边看到,也没有再问别的,一个人走出山洞,在外头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扯了根青草叼到嘴巴上,心里乱七八糟的。在缅甸,他见过太多的死人,有他亲手杀死的鬼子,也有乌鸦、南瓜那样的弟兄伙,还有缅甸的老百姓;现在回到国内,还要看这些,不由得有些厌烦: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?但是一想到桃花江边那一村老小,他就恨得牙根发痒:日他先人板板,这都是狗日的鬼子惹起的。他晓得,鬼子一天不走,这种日子就一天完不了。
过了一哈儿,无二爷出来了,轻轻的走过来,坐到他旁边,学到他的样子,扯了棵草叼到嘴巴上,说道:“刚才我跟沈队长商量了一下,想让你留下来,一起打鬼子。”
莽哥看了无二爷一眼,点点脑壳,反正他现在暂时也没得地方去,回缅甸已经不大可能了。到国内的国军部队吧,又听无二爷说过,国内有些国军部队,跟当时新28、新29师差不多,在这样的部队当兵,还不够臊皮(丢脸)的。
两个人都没有开腔,像是没得话说一样。这时,那个小娃儿——莽哥已经晓得他就是乌鸦唯一的娃娃,小名叫山伢子——从山洞里跑出来,趴到无二爷的肩膀上,伸手捂到他两个眼睛,说道:“武叔叔,猜猜我是谁?”
无二爷装模作样的乱猜几下,道:“你是于林?不对,是小波?也不对,那一定是张小强,要不就是郭强……”
山伢子嘻嘻嘻笑起来,放开手,说着:“都不是啦,我是山伢子,武叔叔笨死咯。”
无二爷反手把他抓过来,抱到怀里。山伢子阴悄悄的看了坐到旁边的莽哥几眼,小声问无二爷,道:“这个叔叔是谁啊?我不认识他。”没等到无二爷回答,又问道。“我妈妈呢?”
无二爷怜惜的揉揉他的头发,也小声说道:“你妈妈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,她要你好好听武叔叔和这个朱叔叔的话。”
山伢子懂事的点点头,说:“我晓得的,妈妈原来就说过,如果哪天她出了远门,就让我跟着武叔叔和苏阿姨,我会听话的。”
莽哥听了,鼻子有些发酸:乌鸦那么大一家人,现在却只剩这一个独苗苗了;尤其是山伢子,这么小就没得了娘老汉儿(父母),还不晓得啥子事,硬是有些遭孽(可怜)哦。无二爷像是猜到了莽哥想啥子,长长的叹了口气,说道:“我他妈就是自己的命不要了,也不能让山伢子出一点事!”
莽哥没有答话,两个人闷起脑壳坐了一哈儿,正好苏樱出来喊吃饭,就站起来,一个牵着山伢子一只手,进山洞去了。
晚上,莽哥吃了夜饭,早早的睡了;迷迷糊糊中,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枪声,连忙翻身起来跑出山洞,看到明亮的月光下,有三个熟悉的影子,正背对着他朝山坡下头开枪。莽哥连忙跑过去一看,发现那三个人居然是乌鸦、南瓜跟铁锤,很有些奇怪:这三个不是死了吗,啷个又活过来了?这时,乌鸦抬起脑壳,眼睛里流着血,咧开嘴巴朝他笑了一下,不晓得从哪里抱出个娃娃儿(小孩子),递到他跟前,说:“莽哥,我张家的香火全靠他了,你必须给我保护好他。”
莽哥接过娃娃儿一看,却不是山伢子,正想问乌鸦啷个回事,却看到乌鸦像沙子做的一样,正一点一点的散开,然后变成烟,慢慢的消失;连忙伸出手去,想拉住他,不料脚底下遭绊了一哈,睁开眼睛坐起来,发现自己还在山洞里——原来是个梦。
莽哥重新睡倒,却再也睡不着了,索性披了衣服,轻手轻脚的走出山洞,依旧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,心里很是矛盾,尽管他答应了无二爷留下来打鬼子,但是在他心目中,山伢子的事绝对比打鬼子要重得多;这么小的娃娃儿,跟到游击队,短时间估计没得啥子问题,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,万一出个三长两短,他啷个对得起乌鸦?寄存到老百姓那里,现在到处兵荒马乱的,又有哪家老百姓能保证山伢子不出事?
不得行,这样子不得行!莽哥心里说道。天一亮,莽哥就找到无二爷,说:“今天早上我梦到班长跟南瓜他们几个了,班长要我保护好山伢子。”
无二爷奇怪的看了莽哥一眼,这不是废话吗,还用说?莽哥接着说:“我想了,山伢子留到这里不得行,我想带他回四川,那边不打仗,能保险一些。”
无二爷这才晓得莽哥啥子意思,有些恼火,说道:“你什么意思?是不是看我腿瘸了,保护不了他?”
实际上,无二爷说这句话的时候,也有些底气不足。当初乌鸦的娘老汉儿、姐姐一家死的时候,他就发过誓,要保护好乌鸦的婆嬢娃娃,但现在乌鸦的婆嬢也死了,只剩下山伢子一个人;眼下环境这么险恶,山伢子跟到游击队一天到晚东躲西藏的,还不晓得会出啥子事。
莽哥笑了笑,没有跟他强辩,淡淡的说道:“你晓得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想山伢子平平安安的,要是他再出点啥子事,你我就是死了,也没得脸去见班长。”
无二爷不说话了,过了一哈儿,问道: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莽哥道:“宜早不宜迟,我想今天就走。”
无二爷一拍大腿子,站起来说道:“好,我去跟沈队长说去。”
山伢子听说莽哥要带他走,一开始死活不答应。无二爷和苏樱好说歹说,加上莽哥在一边又是许愿又是保证,才做通了小家伙的工作。无二爷把一根塞满弹夹的子弹带围到莽哥腰杆上,和沈队长几个把他送出山洞,抱了抱莽哥,说道:“兄弟,我们不送你了,山伢子就交给你,好好保重啊!”
莽哥一边跟沈队长几个握手告别,一边说道:“放心吧,无二爷,有我就有他。”
说完,背起山伢子,转身往山下去了。沈建良望着两个的背影,自言自语的说道:“但愿他两个别碰到敌人。”
无二爷笑道:“没事儿,你应该说但愿敌人不要碰到他,我这个兄弟一身本事,就是我有时候想起来,都会害怕。”
沈建良晓得无二爷的能力,听到无二爷这样说,半信半疑的回山洞去了。
莽哥背起山伢子,按照无二爷给他说的路线,顺着资水河一路往西,将过了吴家湾,迎面走来一队伪军,连忙离开大路,躲进旁边的竹林,放下山伢子,示意他别出声。山伢子懂事的伸出小手捂到自己嘴巴,趴到一块石头后面一动不动。莽哥抽出上满子弹的匣子枪,盯到那队伪军,看到他们慢慢走远,重新背上山伢子,继续往西。要是换到以前,以他的性格,肯定想办法搞他们几哈;但现在带着山伢子,怕有闪失,只好眼睁睁看到他们从自己跟前过去。他对鬼子恨之入骨,对这些跟鬼子穿一条裤子的伪军,自然也没得好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