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(3)生事 (第2/2页)
下午,赖灵芝的男人,九眼桥警察分局局长仇志嘉将将回到屋头,赖灵芝就连哭带闹的把兄弟挨打的事情跟他说了。别看仇志嘉在外头威风八面、人模狗样的,却是个出了名的耙耳朵(妻管严),听婆嬢一说,赶紧打起电话找到自己多年的朋友,少城分局局长,要少城分局局长派人帮忙找到那个外地人,把他抓起来,说办成了请他喝茶云云——这种事牵涉到他舅子,自己是九眼桥的局长,再越界抓人,怕事情好说不好听,只好麻烦少城的朋友了。
再说莽哥打了人,也没把事情放到心上,默到(以为)赖娃子无非也是个烂仗,照样一天到晚到处逛起耍。这天,他跟往常一样逛了一哈儿,走进北门一个茶馆,找了个离楼梯不远的空位置,要了茶坐下来。
茶馆生意很好,一楼堂子里三、四十来张桌子基本上坐满了,有喝清茶的,有摆龙门阵的,也有边喝茶,边打牌耍点小钱的。茶馆最里面的墙边上,摆了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了一扇、一醒木、一茶杯,后面,一个讲评书的先生穿着灰色长袍,正摇头晃脑的说得闹热(热闹):“话说孙权晓得刘备刘皇叔取了巴蜀四十一州,就派诸葛瑾进川讨还荆州。哪晓得,诸葛瑾这一去碰了一鼻子灰,你猜啷个了,原来,诸葛瑾去了荆州,碰到关羽关云长,一听说他是来要荆州的,抢白了他几句,还说如果不是看到他弟兄伙跟到自己哥老倌刘备刘皇叔,早就一刀把他砍了。诸葛瑾回去跟孙权一说,孙权听了,心里这个气呀,哇呀呀呀,好你个大耳贼,言而无信,当初我看你可怜,居无定所,才把荆州借给你,咋个(怎么),现在想打赖帐……”
这段《单刀会》,莽哥以前是听过的,不大喜欢,他喜欢长坂坡赵子龙百万军中救阿斗的故事,临时又没得心情打牌,只好将就到听。正听到关羽带到周仓准备过江的时候,从门口冲进来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,把他团团围起来,十几支枪一起对准他。莽哥不由纳闷:自己来成都这么久,不偷不抢,没犯过啥子事情,警察弄出那么大阵仗做啥子?突然一眼看到赖娃子也穿着警服在里头,马上猜到了啷个回事。
原来,早上莽哥从少城公园出来时,赖娃子就看到他了,只是一年遭蛇咬,十年怕井绳,那天自己四个人遭莽哥打了一顿,晓得莽哥操过扁挂(练过武),不敢乱来,喊两个弟兄伙远远的跟到,看莽哥到哪里去,等莽哥进了茶馆,那两个弟兄伙一个留在茶馆门口看到,一个回去喊人。
祠堂街马路派出所所长李千明,早就接到少城分局长要他帮到抓那个外地人的命令,听到一个手下弟兄说找到他了,连忙带着所里弟兄伙赶过来,看到莽哥正坐到那里喝茶,抽出手枪指到他,说道:“哥子,你犯了事,跟我们到所里走一趟吧。”
他听手下说莽哥打架凶(厉害)得很,所以不敢离得太近,离莽哥大约三、四公尺。莽哥团转看了一眼:虽然有十几把枪对到自己,但这么近的距离,他完全有把握在警察们开枪之前拿下那个当官的,甚至直接冲出去。他现在考虑的是:是拿那个当官的做挡箭牌?还是径直冲出去?反正他不想跟这伙丘八回去——他晓得,天下最不讲理、最黑心的地方可能就是警察局,自己要是跟他们回去,只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。
莽哥正在考虑啷个脱身,听得旁边的楼梯上一个声音说道:“哟,李所长,这么大阵仗,出啥子事了?”
李千明听到有人招呼自己,转过脑壳一看,马上换了副笑脸,说道:“哟,不晓得顾五哥在这里,惊动你老人家大驾,莫怪莫怪。”
楼梯上的人笑道:“李所长客气了,我正打算回去,你忙你的,不消(用)管我。”
莽哥听到声音有点熟悉,也转过脑壳去,却只看到那个人的侧面,发现很像是去年一路去湘西的那个顾统,心里一动,喊道:“顾老倌(顾哥),认不到我了?”
这个人正是顾统。他刚才在楼上喝茶,正要回去吃晌午饭,已经下了楼梯,听到有人喊他,转身一看,认出了莽哥,三步并两步走过来,抓起莽哥的手一阵乱摇,说道:“老天爷,这不是莽哥兄弟吗?你没有死啊,太好了!太好了!”
说完,过去把李千明拉到一边,小声说道:“李所长,这个是我的救命恩人,今天就算有天大的事情,也要请李所长通融一哈。有啥子事我担着就是”
李千明脸上露为难的样子,道:“按理说,顾五哥发话了,李某自当照办,只是分局长有令,李某回去不好交差。”
顾统笑道:“莫得事,回去我让赵大爷给你们分局长打个电话,说一哈这个事情,如果他还想要人,我负责把人送过去。”
李所长听说,只得认了,挥手带着弟兄伙走了。
说到这里,看官要问了:顾统不就是一个袍哥舵爷吗?啷个三言两语就把堂堂派出所所长打发走了。其实,看官有所不知,当时的中国,有三个最大的黑社会组织:洪门、青帮、袍哥。袍哥主要在西南四省活动,而以四川为最。当时四川袍哥的势力之广,影响之深,具体到啥子程度,朱二娃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,举两个事例,看官就晓得一二:
民国二十八年(1939年),四川省代主席张群宣布“不准袍哥结社”,把四川各地的袍哥大爷惹烦了,反其道行之,全省二百多个堂口的舵把子一齐聚到成都,成立了四川袍哥总舵协盛公总社,推举川军师长彭焕章当了总舵爷,分东、西、南、北、中五个方向设了五个友社,再设“忠、孝、义、仁、爱、信、和、平”八个支社和几十个分社;其中以华阳县最多,十三个分社笼络了十来万人。
不久,彭焕章怕蒋总裁起疑心,把总舵主的位置让给了地道的成都人陈俊珊。这个陈俊珊,早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棒老二,后来当了川军陈明谦师长的经理处长,才收敛了些。彭焕章把协盛公总舵把子的位置让给他后,整个人变了,变得仁义起来,不管是哪个弟兄伙有事找到他,出钱出人,从来没得二话;而且处事也公道,弟兄伙都服他,只要他说句话,下头弟兄伙水里来火里去,绝对不说多话,各地的袍哥堂口都买他的帐。那个时候,不消说拿到他的名片,就是他口头上打声招呼,走遍四川省,甚至是西南四省,也不得出啥子事情。因此,陈俊珊也得了个歪号,叫八方搁(摆)得平。各路豪杰、枭雄、烂仗、滚龙看到协盛公的势力,纷纷入伙;据说协盛公的弟兄伙最多的时候,有五十多万,势力之大,一时无两。
民国三十一年(1942年),国民政府借蒋总裁五十大寿的机会,号召社会各界为抗日捐钱、捐物、捐飞机,陈俊珊与各地袍哥舵把子捐钱买了两架飞机,蒋总裁很是重视,专门在重庆珊瑚坝机场搞了个献机会场,跟陈俊珊握了手,当场命名两架飞机为“忠义号”,还让陈俊珊在会上发了言。这件事给成都袍哥脸上贴了金,却让重庆袍哥很不安逸,大石坝三合公总舵主石孝先,看到陈俊珊来重庆抢了自己风头,心头火冒,计划带领十万袍哥打成都;结果派人一侦察,协盛公已经在成都东边修起了碉堡、挖起了战壕,协盛公的弟兄伙里三层外三层昼夜巡逻,严阵以待。石孝先看到对方早有防备,没有贸然动手,这才避免了一场成、渝袍哥大火拼。
当时成都的大舵爷,除了陈俊珊,还有个五毒俱全冷开泰。抗战前,刘幺爸刘湘为了巩固自己川中王的地位,从上海买了些军火,路过万县时,遭范绍增的部下装成棒老二抢了,这件事让刘湘很是恼火——当时蒋总裁怕川军坐大,禁止从外地偷运武器入川,对水路控制特别严格——自己好不容易把武器运进了四川,却让范哈儿捡了相因(便宜),但是无凭无据,只能哑巴吃黄连。
后来刘湘的军师刘神仙刘从云,跟刘湘说起横行长江两岸的袍哥舵把子冷开泰,并亲自找到冷开泰,要他帮忙弄军火;冷开泰听到,淡淡一笑,连说“萝卜爪爪上席——小菜一碟”。壳子冲出去了(牛皮吹出去了),冷开泰也不敢大意,跑到上海,找到杜月笙、颜家棠等人,帮忙买了大批军火,从法租界搞来一艘兵舰,运到汉口,在汉口洪门舵爷杨庆山的帮助下,平安运到重庆。刘湘见冷开泰有些本事,就把他留到身边,先让他当了宜昌办事处副处长,后来又升成四川航检处处长、四川善后督办公署情报处长。从那以后,在刘湘那里,冷开泰就像蒋总裁身边的戴笠,硬是红得发紫。
另外,重庆的石孝先,也是个上天日龙,下地日虎的角色,他本身是蒙藏委员会委员长石青羊的三娃儿,从小就逗猫儿惹祸,打架过孽(指惹是生非,打架斗殴),又不服管教;石青羊莫得办法,把他送到黄埔军校第三期培训班,结果还是一样,学校也拿他没得办法,正要开除他,却让他先跑了,到了上海,跟到两个洋鬼子去了意大利。后来石青羊死了,石孝先奔丧回来,碰到王瓒绪和范绍增,两个人劝他开山立堂,自立门户,加上石青羊的朋友田得胜几个一吹,把石孝先吹涨了(大意是:吹得有些得意忘形),就在重庆大石坝成立了三合公,自己当了总舵爷。
民国二十八年(1939年),重庆粮食紧张,蒋总裁命令粮食部长徐堪高价买粮食,却始终买不到。蒋总裁没得办法,只好密令戴笠戴老板去大石坝拜石孝先的码头,请石孝先帮忙。石孝先出身黄埔,倒也没有跟他的校长拿架子,当场就表示,莫得问题,只要徐堪把钱拿来,他石总舵爷发片子(名片),不出三天,保证把粮食买来。石孝先并没有冲壳子(吹牛),徐堪的钱一到手,粮食就经水陆两路,从各州各县运到了重庆。运粮的袍哥一路喊道:不认天王老子,只认石总舵爷。蒋总裁听到这句话,表面上没有说啥子,阴倒(暗中)不晓得骂了好多句娘希匹。
这里说的陈俊珊、冷开泰、石孝先,只是袍哥舵把子里头几个比较出名的,另外还有好多,像“孙、吴、丁、张”和“马、袁、江、汤”八大金刚、川南的邓淑才、川北的马昆山、龚谓德、重庆的陈兰亭,成都的四大歪人,哪个不是名动一时、权倾一方的豪雄;当时川军中刘文辉、李家钰、杨森、范绍增、彭焕章等等,也都是嗨皮(嗨了袍哥的人);而且,就连新中国的开国元勋朱德总司令,也嗨过袍哥。可以这样说,在当时的四川,袍哥就像一棵百年老树,枝枝蔓蔓渗透到了四川的党、政、军、商各界和各行各业,上至达官贵人,下至贩夫走卒。
虽然顾统跟上面提到的这些人有一定差距,但云兴社在少城一带,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堂口;而且据说,四大歪人中的银剑泉银爷,对顾统青眼有加,几次三番想拉拢他,两人关系匪浅。这就是李千明听了顾统三言两语,就让他带走莽哥的原因:一方面,顾统本人就十分难缠,如果再惹到银剑泉银爷不安逸,他可能要吃不了兜着走,毕竟在成都,能惹得起银剑泉的人并不算多。当然啦,人虽然是顾统带走了,但走了和尚走不了庙,如果上头追究起来,硬要找莽哥麻烦,自然会亲自出面交涉,这就不是他这个小小的派出所长要考虑的问题了。
朱二娃摆了这么多空龙门阵,还是车转来接到说故事吧。
当时顾统把李千明打发走了,连忙过来和莽哥见礼。他从湘西凤凰死里逃生回来后,带到十几个弟兄伙四次去凤凰,一来找田幺哈俾的麻烦,二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莽哥和六指儿两个。一伙人虽然杀了田麻子、田幺哈俾的新任亲兵队长和其他几个扎把角色,让田幺哈俾一天到晚提心吊胆,寝食难安;但是莽哥和六指儿两个弟兄伙却始终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现在突然看到莽哥,自然是欢喜酿了。